撰文 | 小一土
刚刚过去的周末，好莱坞发生了一件让整个电影行业都感到意外的事。
被迪士尼寄予厚望的科幻大片《曼达洛人与古古》在北美公映。这部电影排片量高达4300家影院，可以说是顶格待遇，但首周末三天只卖了8200万美元。
这是一笔很容易算清楚的亏本买卖。根据行业内的估算，这部电影的制作成本大约是1.65亿美元，全球宣发费用差不多要1亿美元。
按照制片方、发行方和院线的分账比例，全球总票房至少要冲到6亿美元，迪士尼才能保本。但从目前的开画成绩来看，要想达到这个及格线非常困难。
更尴尬的是，这是迪士尼在2012年花40.5亿美元天价收购卢卡斯影业以来，开画成绩最差的一部星战电影。你要知道，距离上一部星战大电影上映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。按理说，饿了七年的粉丝应该挤破电影院才对，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那个曾经定义了现代电影工业标准、教会好莱坞怎么卖玩具的星球大战，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的？
要弄明白星战今天面临的困境，我们要先看看这个生意一开始是怎么做成的。
1977年，年轻的导演乔治·卢卡斯拿着一个太空童话的剧本四处碰壁，最后二十世纪福克斯影业勉强给了他850万美元去拍。当时科幻片是个边缘题材，大家都不看好。
卢卡斯跟福克斯谈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很奇怪的条件：他自愿把自己的导演酬劳压到最低，换取这部电影的续集主导权和所有周边商品的独家开发销售权。
福克斯的法务部门爽快地答应了，因为在那个年代，根本不存在电影周边这个大产业，卖两件印着电影名字的T恤能赚几个钱？
结果大家都知道了。《星球大战》大获成功，但真正改变商业规则的不是票房，而是卢卡斯手里捏着的周边版权。肯纳玩具公司生产的星战人偶卖疯了。到了1983年第三部《绝地归来》上映的时候，星战卖玩具和衍生品的收入，已经远远超过了电影票房本身。
卢卡斯其实在几十年前就摸索出了一套极其高明的赚钱套路：他不指望靠卖电影票发大财，他把电影看作是一支耗资巨大的超长广告。电影的任务是让观众兴奋，让他们相信那个有光剑和原力的世界。只要观众入戏了，他们走出电影院后，就会持续不断地掏钱买玩具、买漫画、买游戏。
在这个模式下，星战电影根本不需要年年拍。卢卡斯可以花三年、五年甚至十几年才憋出一部新作。因为电影是稀缺的，所以每次上映都是一场全社会的狂欢。电影一上映，新一代的孩子被拉进坑，周边商品的销量又能管上好几年。这个稳赚不赔的循环，卢卡斯玩了三十年。
2012年，迪士尼花了40.5亿美元真金白银把卢卡斯影业连同星战的全部权利买了下来。
迪士尼是一家非常成熟的商业机器，它买下星战的意图很直接：把这个IP放进自己的全产业链里，用最快的速度把这40多亿赚回来。当时迪士尼手里还有一个成功的样板，那就是漫威。漫威电影宇宙通过统一规划，每年雷打不动地推出两三部大片，全球观众都很买账。
迪士尼决定把漫威的套路直接套在星战身上。他们宣布要拍全新的后传三部曲，同时还要穿插拍摄人物的外传电影，基本保证一年一部星战大片。
2015年的《原力觉醒》确实开了一个好头，全球卖了20多亿美元。但这更像是消费了粉丝几十年的情怀，而不是新故事本身的吸引力。很快，这种高频量产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。
星战和漫威有着根本的不同。漫威脱胎于漫画，有成百上千个英雄，今年看钢铁侠，明年看美国队长，观众不会觉得腻，而且故事风格可以随时换。
但星战讲的是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家族史诗，它的核心永远是天行者家族、绝地武士和正邪对抗。
当你把一个原本应该带有神秘感和史诗感的神话故事，变成每年按时按点上映的快消品时，观众的敬畏感就消失了。为了保持这种高频率的产出，迪士尼找了不同的导演来拍续集，结果导致剧情前后矛盾。
2017年的《最后的绝地武士》为了反套路，把老粉丝得罪了个干净；2019年的《天行者崛起》为了安抚粉丝，又强行把剧情圆回来，看得人直犯尴尬。
紧接着，2018年的外传电影《游侠索罗》直接亏本了。这证明了一个残酷的市场事实：观众并不是只要看到星球大战四个字就会无脑买票。迪士尼试图把星战做成快餐的做法，不仅损坏了招牌，也没能留住客人。
院线电影这条路走得磕磕绊绊，恰好赶上迪士尼要大力发展自己的流媒体平台 Disney+。为了吸引用户每个月花钱订阅，平台需要大量独家内容。
2019年，由乔恩·费儒操刀的真人剧集《曼达洛人》上线，意外成了一剂救命良药。这部剧聪明地避开了那些动不动就要拯救银河系的老套路，讲了一个赏金猎人带娃的西部片故事。
尤其是尤达宝宝这个角色，长得可爱，瞬间在社交网络上火得一塌糊涂。很多从来没看过星战电影的年轻人，为了看这个绿色的小家伙，也去充了流媒体会员。
眼看《曼达洛人》这么成功，迪士尼高层觉得找到了一条新财路。于是，大量的星战衍生剧集被提上日程：《波巴·费特之书》《欧比旺》《安多》《阿索卡》等等，接二连三地在流媒体上播出。
但这恰恰成了今天危机的导火索。
流媒体需要靠内容数量来留住用户，所以不仅拍得多，还要让这些剧集互相串联起来。比如，曼达洛人和古古会在另一部剧里客串，并交代关键的剧情转折。
站在制作方的角度，这叫打造宇宙；但站在普通观众的角度，这简直是在给人布置家庭作业。
一个下了班只想放松一下的普通人，如果听说必须先补完三部电视剧才能看懂明晚更新的新剧，他大概率会直接放弃。这种复杂的剧情绑定，不仅把新观众挡在了门外，连很多老粉丝都觉得看星战成了一件很累人的差事。
当一个故事变得不再稀缺，甚至让人感到疲惫时，它的商业价值就已经在打折扣了。
理清了上面这些脉络，我们再来看这次《曼达洛人与古古》票房扑街的原因，其实非常清晰。它犯了商业大忌：没给消费者提供一个必须掏钱的理由。
这部电影在本质上，就是把原来在流媒体上播的电视剧，花重金拉长、做大，然后搬到了大银幕上。
对观众来说，这笔账算得很清楚。曼达洛人和古古的故事，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客厅里花每个月十几美元的订阅费看上一整季。现在，制片方要他们出门去电影院，花二三十美元买一张票，另外还要买爆米花和可乐，就为了看这两个熟悉的角色再打两个小时。
除非这部电影有极具震撼力的视觉奇观，或者有能够颠覆整个星战设定的爆炸性剧情，否则大家凭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？
从实际成片来看，这部电影讲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营救任务，格局并不大，更像是一个大型的番外篇。它没有那种能把观众从沙发上硬拽进电影院的必须看的冲动。
而且，北美电影院的售票数据透露了一个更危险的信号：在这部电影首周末的观众里，25岁以下的年轻人只占了25%。这是一个足以让迪士尼高层冒冷汗的数字。
年轻人不爱看星战了。在今天这个短视频满天飞、游戏互动感极强的娱乐市场里，年轻一代有着太多消遣的方式。星战对他们来说，更像是父母那一辈的怀旧玩意儿。古古在网上再怎么火，也只是一个可爱的表情包，现在的年轻人并不会因为一个网络流行的表情包，就跑去电影院贡献票房。
再横向对比一下现在的电影市场。当那些喜欢看太空大片、追求严肃故事和顶级视听享受的观众想看电影时，他们现在更愿意去选择《沙丘》这样的作品。
《沙丘》不搞什么衍生剧集，就是认认真真、扎扎实实地花几年时间做一部给大银幕量身定制的科幻史诗。相比之下，习惯了拍流媒体剧集的星战团队，做出来的电影总带着一股甩不掉的电视味，自然拼不过人家。
《曼达洛人与古古》的票房失利，不代表星战这个IP就此寿终正寝。它毕竟有着近半个世纪的积累，光是每年卖玩具的收入依然是个庞大的数字。但这绝对是一个不能再被无视的警告：试图用快消品的逻辑去压榨一个老牌IP的剩余价值，这条路已经走死了。
迪士尼和卢卡斯影业如果想把这盘棋重新下活，必须要做几件大破大立的事。
把电影和电视剧彻底分开。流媒体就老老实实做维持热度和满足核心粉丝群体的产品。而一旦决定要把星战搬上大银幕，就必须拿出做全社会文化事件的态度。不要去关联那些普通人根本没看过的电视剧剧情，拍一部从头到尾独立完整、视觉震撼的真正大片，降低路人的观影门槛。
停下流水线，控制产出频率。不要再一年出几部剧、隔三差五弄个外传了。好东西需要沉淀，观众的胃口也需要饿一饿。没有期待感，就不可能有票房爆发。
勇敢地抛弃天行者家族的旧账。星战拥有一个广阔的银河系，完全可以讲几百年前甚至几百年后的新故事。找一批有才华的电影人，给他们空间去创造完全不依赖旧角色的新英雄。
如果永远只会在沙漠星球上转悠，永远只靠老角色出来露个脸来博取情怀，这个IP是不可能吸引到下一代年轻人的。
做生意讲究一个常理：你想赚大钱，就得端出配得上那个价钱的好东西。星球大战要想重新赢回观众的选票和钞票，需要的不是精于算计的档期安排和互相客串的流水线剧本，而是一个能再次让人抬头仰望星空、真正感到震撼的好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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